《何日π再來 – Return of Pi》短篇｜EP04
🎬 先看故事短片 EP04，再讀小說
很多年後，他們一起回到校園。
圖書館前，那片草地還是綠油油的。長條的石板鋪成緩坡階梯，一階一階，慢慢往下。
「那時候，圖書館才剛蓋好。」她說。
他點點頭。
那時候每次去圖書館看書，從石階走下來的這一段，就是他們一起散步的路。
每次離開圖書館時，外頭總是在下雨。
＊
時間倒回當年，在圖書館外的草地。
他們各撐一把傘，從來不共用一把，怕傘下太擠，讓對方的肩膀也淋濕了。
他們並肩走下長長的石階。
兩把傘之間，隔著剛好一個人的距離。
在學校的四年裡，她的劉海剪壞了好幾次。
她在雨裡停下腳步，一手按著額前的劉海。
「我把劉海剪壞了。」
他看了一眼。又自己剪了。他心想：
這題該怎麼答？有人愛聽實話，有人愛聽謊話。
不過如果是她，什麼髮型都好看。
就像她生日吹蠟燭那次，長劉海被火苗燎了一下，捲成一小撮，我也覺得好看。
「我覺得……很好看。」他說得有點尷尬。
在她眼裡，那就是一句安慰人的謊話。
她心裡想著：說謊還說得支支吾吾的？
「說實話。」她一臉嚴肅。
這三個字在他心裡迴響：
說實話？難道她知道我在藏什麼？
理智線，啪一聲斷了。
「我喜歡妳……」
話到嘴邊，理智又接了回來。
「……的新劉海。」
他退了一步，退回劉海。
「講真話！」她氣得幾乎在原地跳腳。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嘴角忍不住上揚：
真是的，連生氣都像撒嬌。
「我……真的喜歡啊……」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的聲音卻停不下來：
要是說「妳什麼髮型都好看」，聽起來才更像敷衍吧？
可是我真的喜歡妳的任何模樣。
一開始，也許是因為外表。
後來是數學。好吧，是我講數學，解釋給妳聽。妳算數學的時候，眉頭永遠是皺的。
哲學，我讀書能力可強了，不過妳的理解速度，總是超乎我的意料。
巴洛克、複音音樂的音樂會，我們總是一起去聽，就連自己去看大鍵琴時，都想著妳肯定喜歡吧！我拍了照片想傳給妳，還得想著：這傳訊息的頻率，應該還沒越過朋友的界線吧？最後，我傳給了家姐，換來一句：沒約她？？？
還有一起讀過的，數不清的書。
就像賦格¹，到底是我不知疲倦地追逐著妳？還是靈魂彼此鏡像？有時競爭。有時，妳決絕地與我逆行，例如我把麥克雞塊的最後一塊弄到地上那次，真是為食²。無論聲部如何堆疊，我們最終還是交織在一起。
交織？⋯⋯我們只是朋友。
腸胃炎，臉色發青。考砸了，垂頭喪氣。一口咬下大漢堡時，醬噴得滿身都是。
不管我多狼狽，妳都在，總是把我從掉下去的負循環裡，拉成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老天，我還在妳面前放過屁！和妳在一起，從來沒有壓力。
可是，如果成了戀人？如果是一輩子？
我好像只會讓妳失望。
要是我搞砸了，我們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這些，要怎麼說？
她皺了皺鼻子，從鼻子噴出一口氣，撥了撥頭髮：「不是這個。」
他心裡一驚：
不是這個？那是哪個？剛才腦海裡想的那些，應該都沒說出口吧？
「我……真的喜歡……」這次他只剩氣音。
要不是早上多喝了一杯加糖冰豆漿，我真是要暈過去了吧。
真想把「妳」字加上去。
「講大話！」（你說謊！）
「講真啊，我鍾意啊。」（是真的，我喜歡啊。）
他怕自己太大聲，把聲音壓得更低。
他的腦袋裡，有個聲音在尖叫：
不行了，死了死了死了。
存活機率：limn→∞ 1/n，趨近於零。
可是另一個聲音，冷靜地算了起來：
照常態分佈來看，也就是那條鐘形曲線，能遇到一個這麼有共鳴的人，大概落在五個標準差之外。
五個標準差。物理學家說，要到這裡，才算得上一個「發現」。
單尾來算，機率大約三百五十萬分之一。連高斯都會說：微乎其微。
等等。
如果是雙尾，如果是雙向的話，機率就翻倍了。
「欸，」他忽然開口，「五個標準差，妳覺得該算單尾，還是雙尾？」
她愣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什麼都可以問，不要問我數學。」
他笑了。
「我們去喝杯冰豆漿吧。」他說，「要加糖。」
後來，她自己有了答案：以後不剪劉海了。
＊ ＊ ＊
他真的沒有說謊，告白這種事，在某些處境裡特別難：怕失去一個朋友，怕真的成了什麼之後，又被自己搞砸。於是真心話，總在最後一刻被吞了回去。
有時候，是少了一個字：
「我喜歡……」
「我真的喜歡……」
「我說真的啊，真的喜歡啊……」
有時候，是多了其他字：
「我喜歡妳……的劉海。」
「我喜歡妳……的才智。」
「我喜歡妳……手上那支筆。」
我想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說過這樣缺字或多字的真話。
備註
1. 賦格（Fugue）一詞源自拉丁文「fuga」，意指「追逐」或「逃逸」，是巴洛克時期（Baroque）具代表性的複音音樂對位寫作手法，核心是模仿對位（Imitative Counterpoint）。看賦格的五線譜，能在視覺上看見精準的「模仿」與「交錯」：聲部彼此重疊，一問一答、跟隨、鏡像、追逐、對話，甚至逆行。有時還像詩一樣，有對句呢！
2. 為食（粵拼：wai6 sik6）：粵語，嘴饞、貪吃，喜歡吃東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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