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π再來 – Return of Pi》短篇｜EP03
🎬 先看故事短片 EP03，再讀小說
看完整首詩，到底誰會錯意？
他約她去植物園散步，只為了在花園裡，和她分享一首詩：葉慈的〈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¹。
他的告白，就藏在詩的第一句：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柳園深處，我與所愛相遇）
特地挑在花園裡，截下這一句給暗戀的人看。這樣藏著心意的告白，很浪漫，對吧？
後來他說，她根本沒有接收到訊息，當時只和他討論起這首詩的寫作技巧。
寫詩的人，自己也是這樣。寫下這首詩的那一年，葉慈遇見了 Maud Gonne²，從此和她若即若離了大半輩子。
＊
時間倒回那天，他特意約了她去植物園走走。繡球花開得正盛，一叢一叢，藍的、紫的，擠滿了整片園子。
兩人在花叢邊坐下。
「我喜歡葉慈這首詩。」他打開 iPad，遞給她，手指停在第一句。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柳園深處，我與所愛相遇）
她心想：
他喜歡這首詩？好！認真解析。
她接過 iPad，往下滑，讀完了整首。
風從花叢間穿過，一整片繡球花輕輕晃了一下。
「這首詩使用遞進的寫作技巧，表達一種順……順自而然的感情發展。」
她認真地解析他喜歡的詩，說到最後卻絆了一下，心裡一慌：
糟糕，口誤。我想說的是順其自然。
他沉默了一下。
他想：
所以，順其自然的情感發展，她是在回應我藏起來的問題？
iPad 的螢幕暗了下去，停在最後一句。
她卻興奮地從帆布袋裡拿出筆記本，把詩句一行一行抄下來，再一個一個圈起來：「你看，Meet 對應 Stand，Love 延伸為 Life，整首詩循序漸進呢！」
她說，詩裡的她要他從容去愛，像枝上綠葉自然生長。可是詩裡的男人沒有懂。
But I, being young and foolish, with her would not agree.
可我年少愚頑，不以為然。
「Foolish。」他說。
她的筆停了一下，在 foolish 底下畫了一條線。
她接著念下去：「In a field by the river my love and I did stand. 河畔草地上，我與所愛並肩而立。」
「真有趣，『並肩』。你有沒有看過 C.S. 路易斯的《四種愛》³？他說，戀人是面對面的，眼裡只有彼此，不停地談論彼此的愛，整個世界縮小成兩個人的對視。那是愛慾的愛，Eros，消逝得非常快。」
她接著說：「真正長久的愛，是並肩同行的 Philia。朋友不看彼此，而是一起望向前方，望向兩個人都在乎的事。」
她想了想：「我猜詩裡的對象，其實是他的朋友。他很喜歡她啊，那是孺慕、欣賞，對吧！？」
「是，孺慕、欣賞。」
「他們有那種愛嗎？」他問。
「哪一種？」
「赤裸相見那種。」
「啊？」
「我是說 C.S. 路易斯書裡說的，戀人是面對面的，甚至是赤裸的，心思完全被對方佔據的那種愛。」
她低下頭，筆尖在紙上點了點，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嗯……她拒絕了嗎？」她翻回筆記本那一頁，「She bid me take life easy, as the grass grows on the weirs. 她要我從容生活，如堰上青草靜靜生長。」
「大概就是順其自然的發展吧？」他說。
她點點頭。
在他眼裡，這就是答案；在她心裡，只是同意詩的解讀。
太陽往西斜了一點，花叢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後來，換他跟她說起這位詩人：威廉．巴特勒．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葉慈愛上了茅德．岡（Maud Gonne），前前後後求婚好幾次，一追就是二十多年。
說著說著，又聊到愛爾蘭文藝復興。這場運動的代表詩人葉慈，其實不會說愛爾蘭語。
「那很有趣，」她說，「他可是愛爾蘭人耶。」
這位不會愛爾蘭語的愛爾蘭詩人，借用統治者的語言寫詩，卻在詩裡留下了愛爾蘭的詞。
就是這首〈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它改寫自愛爾蘭民謠，詩裡的 salley，一般認為來自愛爾蘭語 saileach（柳），後來進了愛爾蘭英語。
這首詩早年譯為〈柳園裡〉，後來大家習慣稱它〈漫步莎莉園〉。順著英語的邏輯音譯，愛爾蘭的背景，也就這樣被捨棄了。
兩個人就這樣，從一首詩聊到愛爾蘭和英國的歷史、愛爾蘭語和英語，以及歷史上的那些事件。
聊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眼睛發亮：「什麼！你也對這些有興趣？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
他笑了笑，心想：
好像遇上了知己。
筆記本上的字越寫越多，那首詩，只佔了第一頁。
「對了，」她闔上筆記本，「植物園附近有一間烤雞店，聽說雖然是烤的，卻跟炸雞一樣好吃。粵語的好吃，是不是這樣說：『好味⁴』？我一直沒去，我們一起去吃吧？」
「好味。」他點頭，「好啊。」
他頓了一下，「不過這次，千萬別再掉到桌上了⁵。」
「……你要笑我一輩子嗎？」
「掉在桌上幾秒鐘，細菌才會沾上來？」
「那時候是窮學生啊，掉了可惜！」她瞪了他一眼，「現在我一次點兩隻雞腿。」
＊
行程結束後過了一陣子，他把詩傳給家姐⁶。沒想到家姐一眼看穿：
「喔？你給詩的對象，是你喜歡的人嗎？」
「對，我喜歡她。」
「你告訴她了？」
「應該有，我給她看了那首詩。」
「啊？你鼓起勇氣，約她去植物園，看……詩，什麼都沒說？」
「有說啊，應該算很明顯。詩的第一句，以她的底蘊，會懂我的……吧？」
「喔，這麼厲害。所以她回答你了？」
「她跟我討論寫作技巧。」
「傻仔⁷。」
訊息停在那裡，很久沒有下一句。
後來，到花園寫詩，成了他們的行程之一。兩個人並肩坐在花叢邊，各自拿著紙筆，望著同一個方向，一起書寫。
也只是一起書寫。
身旁的繡球花，年年都開成藍色。
＊ ＊ ＊
π 後記
告白的人要她看開頭，被告白的人卻讀到了最後一句，還順便解析了一番。
她說出這首詩要說的「順其自然」，告白的人，以為收到了答案。
偏偏順其自然，正是詩裡她要他「從容去愛」的那一句：take love easy。
於是他再次把話吞了回去，第一萬次。
繡球花的花語不只一種。那片年年盛開的藍，你會讀成哪一種？
備註
1. Salley：指柳樹。一般認為來自愛爾蘭語 saileach；也有說法認為它是英文 sallow（柳）的舊式拼法，只是與 saileach 音近。兩者與拉丁文 salix 同源。
2. 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愛爾蘭詩人。〈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收錄於 1889 年的詩集，據葉慈自述，是根據斯萊戈（Sligo）一位老農婦記不全的三行舊歌謠重寫而成。同一年，他認識了 Maud Gonne。
3. C.S. 路易斯（C.S. Lewis，1898–1963）《四種愛》（The Four Loves，1960）：把愛分為親情（Storge）、友愛（Philia）、愛情（Eros）、仁愛（Agape）。他說戀人總是面對面，眼裡只有彼此；朋友則是並肩而行，一起望向前方共同在乎的事物，例如共同的信仰、事業、愛好或追求。友誼往往誕生在這一刻：「什麼！你也這樣？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
4. 好味（粵拼：hou2 mei6）：粵語，好吃、味道好。
5. 見 EP04〈圖書館外的雨中劉海〉：學生時期，兩人把錢都花在音樂會上，月底只夠合買一隻炸雞腿。炸雞腿從紙袋滾到桌上，他想整隻丟掉，她卻撿起來問：「把皮剝掉還能吃嗎？」
6. 家姐（粵拼：gaa1 ze1）：粵語，姐姐，用來稱呼自己的姐姐。口語「姐」多讀 ze1（本調 ze2）。
7. 傻仔（粵拼：so4 zai2）：粵語，傻小子、笨蛋，多帶親暱或無奈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