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π再來 – Return of Pi》短篇｜EP05
🎬 先看故事短片 EP05，再讀小說
他到底給她看過幾首詩？
不只是詩，還有數學公式、音樂、希臘神話。每一次，都是一場隱性告白；每一次，看起來都搞砸了。
這一次，是一首德國詩：〈流浪者〉¹。
寫詩的人叫施密特（Georg Philipp Schmidt），因為來自呂貝克（Lübeck），大家叫他「呂貝克的施密特」（Schmidt von Lübeck）²。這首詩原本叫〈異鄉人的晚歌〉，後來舒伯特把它譜成藝術歌曲，改名〈流浪者〉³。過了幾年，舒伯特又把歌裡的旋律寫進一首鋼琴曲，就是後來的《流浪者幻想曲》。
施密特這個名字，多半是因為舒伯特，才被記到今天。
詩的最後一句是：
Dort, wo du nicht bist, dort ist das Glück!
你不在的地方，那裡才是幸福！
他把整首詩翻成英文，拿給她看。
後來，她有好一陣子不理他。
他一直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
時間倒回那天傍晚。
他們沿著校園的林蔭道走。夕陽斜斜地穿過梧桐葉，落在石板路上。
他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上是整首詩，德文原文底下，是他一行一行翻的英文。
她低頭讀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對折了兩次，遞過去。
紙條上，是他抄下來的兩行。中間畫了一條線，底下是他翻的英文：
Das Land, wo meine Rosen blühn,
Wo meine Freunde wandeln gehn,
the land where my roses bloom,
Where my friends walk,
那片土地，我的玫瑰在那裡盛開，我的朋友在那裡漫步，
她看了很久，淡淡地笑了。
「好美。」
「舒伯特有幫這首詩譜曲，」他說，「叫〈流浪者〉，Der Wanderer。」
「謝謝。」
過了一下，她又說：「我很喜歡。」
兩個人相視了幾秒。
她低下頭，繼續盯著手機裡他翻譯過的詩。
然後，她把手機換到左手。
靠近他的那一側，空了出來。
＊
他們繼續往前走。
他的手在身側甩著，甩得很不自然。
他心想：
我牽是不牽？
要先問她嗎？「我可以牽妳的手嗎？」這樣問，會不會很奇怪？
不問就牽，又算什麼？會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
靠近她的那隻手，以一種極度不自然的弧度，擺盪著。
一下、兩下、三下……
3.
1
4
1
5
9……
3.14159…
π，圓周率：任何一個圓，周長除以直徑，都會得到同一個數，3.14159……。它是無理數，小數點後的數字無限延伸，永遠寫不完；人類已經算到小數點後上百兆位，還沒有走到盡頭。前面六張圖裡圓框的數目，就是 π 的前六位：3、1、4、1、5、9。
像圓周率一樣，一直往下走，沒有一段會重來。
擺盪了兩萬次。
她一直看著他。
他的手，還在擺。
忽然，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嚇了一跳，縮了回去。
那隻手僵在身側，不敢再動。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沒有出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一秒，然後收了回去。
她低頭，看回手機。
螢幕停在最後一行。
There, where you are not, there is happiness.
你不在的地方，那裡才是幸福。
她心想：
原來是這樣的意思啊。
「最後這句，」她問，「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很久。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她笑了一下。
「嗯，我懂了。」
手機回到了右手。
那個空位，沒了。
「我餓了。」她說。
＊
林蔭道上的風有點涼。
兩個人走了一段，都沒有說話。
還是她先開口。
「詩裡有玫瑰，」她說，「讓我想到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⁵。」
「陳奕迅有一首〈紅玫瑰〉，」他說，「剛才那句，就是裡面的歌詞。另外還有粵語版，叫〈白玫瑰〉，林夕寫的詞。」
「喔，原來是歌詞。」
她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說到玫瑰，」她的語氣又輕快起來，「上次你喝了那杯泰國來的玫瑰奶茶⁶……」
「別再提起那次了。」
「腸胃交響樂，體內交通順暢。」她一本正經，「玫瑰花甘、微苦、性溫，歸肝、脾經，疏肝理氣、行氣解鬱⁷。氣一通，什麼都通了。」
「不是玫瑰。」他嘆了口氣，「玫瑰是行氣，一般不算潤腸通便。是奶。我乳糖不耐⁸，那杯又是奶又是茶，還加了一大匙糖。」
「……喔。」
她又解讀錯了一次。
他想把話題拉回來，又不知道該拉回哪裡。
「不過，」他說，「香港有家店做玫瑰西瓜蛋糕，吃起來很清爽，妳可能會想試試。」
「玫瑰西瓜？」
「最早是雪梨，我們那邊叫悉尼⁹，一家叫 Black Star Pastry 的店做的。兩層杏仁 dacquoise¹⁰，夾著玫瑰香氣的奶油、一片西瓜和草莓，上面撒開心果和乾玫瑰花瓣。2018 年在中環海濱的美食節，第一次來到香港，後來很多店都做了自己的版本。」
他一口氣說完，像在背書。
「它原本，」他頓了一下，「是做來當婚禮蛋糕的。」
婚禮兩個字，他說得特別快。
「真的嗎？帶我去吃。」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如果那家也有肉桂捲，我要兩個。」
「肉桂捲？」
「我喜歡肉桂捲。」
他記下了。肉桂捲，兩個。
那天晚上，他們在校門口的麵包店，買到最後一個肉桂捲。
一人一半。
＊
後來，她有好一陣子不理他。
偶爾回個訊息。忽近，忽遠。
再後來，他回了香港。兩個人，分隔兩地。
那家蛋糕店，他每次經過，都會想起那天傍晚。他一次也沒有走進去。
有一天深夜，他加班回家，在便利店的冷櫃前停了下來。架上擺著一盒玫瑰西瓜蛋糕，是便利店自己做的版本。
他買了一盒。
奶油裡有淡淡的玫瑰香，西瓜是冰的。
旁邊的架上有肉桂捲。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買。
一個人，吃不了兩個。
＊ ＊ ＊
π 後記
他到底給她看過幾首詩？
詩、數學公式、音樂、希臘神話。他把心意藏在別人寫好的東西裡，一次又一次遞過去。
這一次，問題出在一個字上。
詩裡的「你」，德文是 du，說的是流浪者自己：他走到哪裡，幸福就不在哪裡。
可是他翻成英文的 you，她讀成了自己。
施密特在 1808 年寫下「你不在的地方，那裡才是幸福」。兩百年後，華語流行曲唱「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同一種渴望，換了一種語言，又被唱了一次。
他抄給她的，是玫瑰盛開的地方；他說出口的，是得不到的玫瑰。
他們後來有一起去吃玫瑰蛋糕嗎？
延伸聆聽
- 舒伯特藝術歌曲〈流浪者〉Der Wanderer, D 489：YouTube 聆聽 ↗
- 舒伯特《C 大調「流浪者」幻想曲》Wanderer-Fantasie, D 760：YouTube 聆聽 ↗
（為什麼有兩個版本，見備註 3。）
備註
1. 〈流浪者〉：原題〈Des Fremdlings Abendlied〉（異鄉人的晚歌），寫於 1808 年。舒伯特譜曲時改名〈Der Wanderer〉（流浪者），後來大家多用這個名字。
2. 施密特（Georg Philipp Schmidt，1766–1849）：德國詩人，出生於北德漢薩城市呂貝克（Lübeck）。德文「von Lübeck」意為「來自呂貝克」，加在姓氏後面，用來和其他同姓施密特的人區分，所以通稱 Schmidt von Lübeck（呂貝克的施密特）。
3. 舒伯特（Franz Schubert，1797–1828）：最著名的「流浪者」作品有兩首，同一段旋律，一首有歌詞，一首沒有。
- 藝術歌曲〈流浪者〉（Der Wanderer, D 489，Op. 4 No. 1）：1816 年寫成，人聲加鋼琴伴奏，唱的就是施密特這首詩。這是原版。YouTube 聆聽 ↗
- 鋼琴獨奏《C 大調「流浪者」幻想曲》（Wanderer-Fantasie, Op. 15, D 760）：1822 年寫成，沒有歌詞。舒伯特把歌裡「Die Sonne dünkt mich hier so kalt」（這裡的太陽，我只覺得冷）那一段旋律拿出來，當作整首曲子的主題：第二樂章慢板就是這段旋律的變奏，四個樂章不停頓地連著彈，都從這段旋律的節奏發展出來。「流浪者」這個名字也是因此而來，是後人取的，不是舒伯特自己定的曲名。YouTube 聆聽 ↗
所以先有詩，再有歌，後來才有拿掉歌詞、只剩旋律的鋼琴曲。
4. Hoffnungsgrün：德文，直譯「希望的綠」。在德語文化裡，綠色是希望的顏色。
5.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944）：「紅玫瑰」與「白玫瑰」後來成了得不到與已得到的代稱。陳奕迅國語歌〈紅玫瑰〉由李焯雄作詞，粵語版〈白玫瑰〉由林夕作詞，兩首同一旋律。
6. 見 EP04〈圖書館外的雨中劉海〉：「腸胃炎，臉色發青。」
7. 玫瑰花：中醫認為味甘、微苦，性溫，歸肝、脾經，功效為疏肝理氣、行氣解鬱、和血止痛，一般不歸在潤腸通便。
8. 乳糖不耐：人體分解乳糖的乳糖酶不足，喝奶後容易腹脹、腹瀉。不少亞洲人成年後都有不同程度的乳糖不耐。加上茶裡的咖啡因和糖，也會讓腸胃更活躍。
9. 悉尼（粵拼：sik1 nei4）：Sydney，台灣譯作「雪梨」，香港譯作「悉尼」。
10. Dacquoise：一種以蛋白霜加入堅果粉烤成的蛋糕底，口感外脆內軟。玫瑰西瓜蛋糕（Strawberry Watermelon Cake）由悉尼甜點店 Black Star Pastry 的主廚 Christopher Thé 於 2009 年前後創作，原本是為朋友做的婚禮蛋糕，2018 年在香港中環海濱的 Taste of Hong Kong 美食節首次登港。